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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不去了。 我在一岁的独照里, 看到爸妈的眼神⋯⋯

2020-06-26 08:16 419浏览

回不去了。 我在一岁的独照里, 看到爸妈的眼神⋯⋯

回不去了。
我在一岁的独照里,
看到爸妈的眼神

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。我当然不能再回去以前的岁月。不能再回去以前的以前,像超人一般,回到一切尚未发生之前的原初状态,重新扭转自己的命运。但如果能回去,我多想回到最初的源头,看看我的爸妈是如何迈出他们坚毅的那一步。

我有一张应该是一岁前后的独照吧。

照相馆里拍的。

说应该是一岁,因为,那时候,拍照可不是容易的事,若非特别的日子,一家人很难进照相馆拍照的。

我一岁了。老爸风雨飘摇的日子,有我一岁当见证。老妈坚定与娘家决绝的意志,有我一岁给她的安慰。

我当然不可能记得我的一岁,但感谢我一岁的照片,传达了一些那年代的讯息。

我留了一头浏海向前的长髮。这髮型,一直维持到我小学时期,尤其是我转到以本省小孩为主的小学后,男生大多理平头,我却仍然一头长髮。老妈坚持的髮型,她理当有她的美学观吧。不过留这髮型,打起架来,我吃亏很多,常常是打着打着,致命伤就是头髮被对手揪住,被拖着死命的挨打!

一岁的我,两手握着糕点,眼睛望着前方,眼神看似很萌,其实是我爸妈在前面不断的喊叫,试图吸引我的注意力,听说我始终不肯独自坐下,直到手中握有糕点。我穿着毛衣,连身的裤装,一看就知道气候还是冬季不远。没错,我一岁时,人还在金门。生日前后,三月金门,气温犹属不稳定的初春。

我坐在籐椅上。很多那年代出生的人,不论男女,都有坐在籐椅上,拍照摆姿势的共同过往吧!虽然我们不会记得。可是那个时代的印记,会记住这籐椅的年代!

籐椅,是那年代最贴切的时代诠释吧!

一切从简,为了反攻。

导演侯孝贤的《童年往事》里,外省族群添购家俱,都以籐製为优先考虑,理由就是随时準备反攻大陆了,一旦反攻号角响起,一切皆可抛,籐製家俱随时可以置之度外,没有那幺重的难以割捨。

金门是战地,是当时的前线。更有理由处处是籐椅,处处是一切从简为反攻的讯息吧。

我一岁了。躲过了八二三砲战。我爸妈也躲过了八二三砲战。我安度一岁生日时,爸妈决定要为我留下一张照片。不只是因为我人生的第一个生日吧,应该也是他们夫妻两人庆祝我们全家在不确定的年代,有了可以确定的一个起步,于是,拍照,做见证!

老爸心中不免欣慰。他有了儿子,他为这儿子,在躲砲击时,连人带婴儿的,摔进防空壕,在额眉处留下一道疤痕,婴儿很安全。很多年后,我还能在他老迈的脸上,找到这道历史的伤疤。他不过是一名低阶的军人,在抗战末期从军,在国共内战中被迫跟着部队东奔西跑。他终其一生,没有被写在任何一场值得被夸耀的战役史里,但在八二三砲战里,他为他的儿子留下了呵护备至的勋章,在他英挺的额眉上。他值得的。他后来又有了二子一女。多年后,一家六口,拍了第一张全家福。

我一岁了。我老妈一定很感动。一位客家女孩,二十岁不到,当了新手妈妈,但很抱歉,贫困的生活,紧迫的时代,保守的价值,恐惧的猜忌,在在压迫她必须很快的,从青春愚騃的少女,蜕变成吃苦耐劳的母亲,蜕变成百折不摧的家庭主妇。但她一定很开心,她的儿子一岁了。是她勇敢选择爱情、选择婚姻的第一粒结晶。她不怕吃苦,她又生了两男一女。很久以后,有了媳妇,有了女婿。

我想回去那年岁。

风雨摇晃在岛上每个人的心底。人们聆听着砲声,聆听着口耳相传的流言蜚语,聆听着自己内心深处流荡的恐惧。然而,他们仍是每个具体的,活生生的七情与六欲啊!他们仍有活下去,且继续繁衍的欲望与企图。

我想回去那年岁。

我的一岁照片里,照片框框之外,看不到的画面里,我爸爸,我妈妈,站立于一旁,不断对我手舞足蹈,要我对着镜头,安静几秒钟,因而能入镜,能留下乱世夫妻所能拥有的一瞬间的平静与幸福。只要我肯安静几秒钟。

我想回去那年岁。

不管那时有多苦,有多萧瑟!因为我在我的眼眸里,并没有看到恐惧,没有看到饥饿,没有看到时代氛围的紧张带给我的忧虑与不安。

这必定是我那贫贱夫妻的爸妈,极尽一切之努力,想让他们的长子,摆脱于这样的外在压力。

很多年后,我的朋友,长年关切弃婴福祉的朋友,告诉我:即便婴儿亦能感知自己置身环境的是否安全与温暖。弃婴或受虐儿,永远会以他们惊惶的眼神,或哀鸣的哭声,传达出焦躁与不安。

那一定不是我一岁的眼神。虽然贫穷,虽然困乏,虽然风声鹤唳,但我有贫贱爸妈最完整的爱!

爸妈当时当然没有能力,再多给我一些什幺。可是,他们已经尽其所能的,让我免于饥贫,免于弃养,免于失学,免于丧失自信。

甚至,他们还努力的,在日后我逐步成长的生活里,让我有选择做自己的空间。这,对久经忧患的夫妻来说,是多幺的不容易啊!

他们或许想的是:既然躲过了战火,既然违逆了亲人,既然抗衡了贫贱,既然熬过了艰辛,既然老天还赐给了他们一个儿子,他们还有什幺好奢求的呢?

他们打一开始,就决心让他自己去飞吧!只要,他没有变流氓,变太保。

我在我一岁的眼里,看到了我爸妈的眼神。他们坚毅的看向未来,而未来,他们将还有三个孩子,陆续出世。而未来的未来,他们将还有三个孙子,承欢膝下,过年时排成一列,领他们手中分发的红包。

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。我看到我一岁时的照片,坐在籐椅上望着前方。前方有我的爸妈。

回不去了。
我自己的婚姻能走那幺久,
那幺长吗?

回不去了。回不去了。我不免会因为爸妈的婚姻,而推想:我自己的婚姻能走那幺久?那幺无怨无悔的在一条平淡甚且有些乏味的轨道上,走那幺许久吗?

我不过才在我的婚姻,我的家庭生活里走了我爸妈的五分之一而已呢!

我点了一杯热拿铁。年轻的工读生很熟练的把咖啡装在保温杯里,还笑着祝我一天愉快。

我拿着杯子,走出店门,手机响了。老妈打来的。刚刚进咖啡店前,打给她没接。

「我们已经到啦!」老妈那头嗓门挺大的。

「这幺快啊!」

「是啊,我们六点多就上车啦。刚刚到,带你爸去上厕所,没接到你电话。没有事啦,你放心。」老妈精神不错。

挂了电话。我站在路口,啜饮一口咖啡,浓浓郁郁。今天天气晴朗,南投山区应该凉爽宜人吧。

老妈几天前来台北看病,就提过要带爸去参加她的小学同学办的旅游,两天一夜,南投日月潭之旅。

「老爸可以吗?」我有点担心。

「没问题啦。出来有人轮流陪他聊天,他反而高兴。」老妈很笃定。

「那吃东西呢?他很麻烦的,这不吃那不吃的,怎幺办?」我还是担心。

「我帮他煮了鹹稀饭,保温瓶装着,第一天午餐没问题。晚上请餐厅帮他煮一碗麵,煮烂一点就可以了。第二天早餐饭店有麦片牛奶。中午我还是请餐厅煮麵。」老妈一口气讲完她的安排。

其实,我们孩子是希望老妈她多出去走走的。她跟老爸不一样,她爱交朋友,喜欢热闹,老爸健康没有恶化以前,老妈是很活跃的,参加土风舞、民族舞的社区活动,每隔几个月不是跟街上的朋友凑一团出游,便是跟村子里以前的姊妹淘一块婆婆妈妈旅游团。日子是过得比较紧凑的。她多半会拉着老爸一起。生性较孤僻的老爸,就这样一搭一唱的,竟也去了国内国外不少地方!只是,他吃东西的偏好始终没变太多。久了,旅行出游的麻烦与摩擦,自然难免。这两年,他健康更不好,情绪变化大,老妈乾脆也就一动不如一静了。

这次,老妈说她憋太久了。而且,发起人又是她感情很好的小学同学,去的不是老同学就是街上的老朋友,她既不好意思推辞,又实在想透透气,我们做孩子的,很清楚她平日的压力。那天我塞了一笔钱给她,说去玩时买买伴手礼可用。她嘴里嚷着干嘛又拿钱给她,钱却很快的塞进皮包里。这就是我老妈。

老爸生性拘谨,小心翼翼,明天的麻烦,他几天前就会反覆再三的沉吟了。老妈总说他自寻烦恼。老妈呢,活泼开朗,凡事看开,明天有麻烦,会先睡一觉再说。老爸总唠叨她脑袋少根筋。

他们两人老了以后,虽然都磨得差不多精疲力尽了。但偶尔还是会相互槓来槓去。我们做孩子的,以前插不了口,长大后,反而成为评审团,在两大之间,扮演平衡桿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