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 主页 > B一生活 >回不去的圆环 >

回不去的圆环

2020-06-26 08:17 107浏览

没有一个文明的纪录不是同时又是野蛮的纪录──班雅明‧〈论历史哲学〉

我不知该怎样形容今日的圆环,用废墟是过于严重,毕竟它仍有完整的建筑量体,或许可说是废弃或闲置吧。圆环今日的尴尬一点都不下当年随处可见,在各道路圆环上矗立着的铜像,只有经过的车辆驾驶才会看见,但更多时候是小心翼翼地驶过,以避免撞上。当年兴建这座如今闲置的公有建物,据悉耗资两个亿,设计者是名建筑师李祖原先生。几年前,当我陪着第一次来台湾的上海流亡作家李劼经过时,对这个空蕩蕩,没有商家营业的圆环,他特别停下来,请我帮他拍照留影,他说:有意思。

「有意思」的「意思」是什幺,我没多问,只觉得有某种受辱和愤怒。已然中年的我,亲历并体验过圆环全盛时期的面貌,很难接受这样一座21世纪的建筑量体存在,它代表一种摧毁和一种覆盖;摧毁过往记忆,覆盖自日治以来的常民生活和圆环聚落。

回不去的圆环

小学时,最期待学年开学前,父母带着你到圆环附近的成衣摊子买学生服或书包,买完后,或许吃碗赤肉羹或八宝冰再走路回家。但也不是每年,两到三年才有一次买新制服的机会,那时的父母都会希望小孩不要长太快,衣服和裤子可以多穿几年,这趟旅程因此变得格外珍贵。百货公司的初体验从圆环开始。路上,车水马龙,人流如织,这样四通八达的通衢大道,简直就是你对繁华世界的所有想像,想像的中心点,就是如旋转木马般欢乐的圆环。圆环周边,摊贩连街,车影流动;圆环里,蒸腾热气,人声鼎沸,当年的你以为不会再有比圆环更热闹和繁华的所在。

回不去的圆环

这其实只是一己的想像。这也是为什幺后来读到郭冠英以笔名发表的文章提到圆环时,会如此诧异的原因,原来在台湾的平行时空里,一个社会,多种世界。或许如此,旧圆环的拆除才如此地风行草偃。然而,新圆环又如何?从1908年开始形成的圆环聚落,在地滚动过了100年,历经不同的殖民治理,在2004年拆除重建。21世纪兴建的圆环,以玻璃维幕框围的混凝主体再现,注定要如镜像般,反映外在的流动光影和内部的荒凉虚幻,主事者决定了记忆的承载方式,抹去或淡化常民生活印记,如同班雅明所说:取得了胜利的人在胜利的行列中参与到这个时代,现时的统治者踩在那些拜倒在他们面前的人的上面。

回不去的圆环

圆环今日的面貌,多少可以反映一种对常民生活粗暴的牧民心态,重建一座圆环,重构新的常民生活样貌,覆盖过去的生活轨迹和历史记忆。但是成功了吗?不知当年规划设计新圆环的建筑大师,会如何看待自己以二亿公帑打造出的作品?符合自己当初的设计理念吗?每当我前往迪化街,在圆环站上下公车时,总会看到闲置如废墟的圆环。有一阵子,玻璃帷幕上还贴出了「转动」的醒目口号和标语,好像真会有什幺奇蹟发生。真实的情形是,新圆环是以离心力的方式转动,把人潮和庶民生活转出了圆环,好像怕打扰它的宁静存在。

回不去的圆环

《庄子‧齐物论》中说:「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」圆环的遭遇,原来和浑沌相同。